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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了云花,谢了台花? 

     作者:施君兰

   八月中旬盛夏,凌晨三点半,云南昆明斗南村花卉交易市场。
   大街上漆黑一片,气温不过摄氏十二度。冷空气悬浮着沙味、土味、堆肥味、机械油味,配上鲜花新切的青涩梗子味,杂陈地钻进鼻腔。
   街上静悄悄,花卉市场内已人声鼎沸。挑着担,驱着驴车,背着初生婴儿的花农,赶驮着几十斤、几百斤鲜花摆摊。从远处望去,花农好像万点花丛中的小蜜蜂。
   买主们操着手电筒,在微暗的夜色中打照花束,拨弄花瓣,一面讨价还价。今天的玫瑰,一公斤六块人民币。
   占地一万五千坪的斗南花卉市场,是中国大陆最大的鲜花批发市场。每天交易的鲜花有六十六大类,三百多个品种,六百多万枝。 来做买卖的,80%是昆明、玉溪的个体户花农及当地花商。为挤上好位,他们有的清晨十二点半就来排队。抢得好位,今天就能多挣几个钱。

转上海拔两千六百公尺,云南呈贡县梁王山。
   车子不知翻了几个山头,九人座面包车颠簸过大石、尖石、大坑、小坑,跌跌撞撞,震着跳攀三小时上山。穿过浓得化不开的云雾后,眼前是绵延两百七十公顷的草绿花田。
   中国芊卉集团副总经理余子田双手后背交叉,双脚飞快踩过满是杂草泥泞的花田,仔细检视一棚棚当季的百合。梁王山的花棚上千个,花朵有几十万枝。
  “价钱好,也不能抢收成这样,”他盯着采收情形,喊来地方干部,有点生气,“花苞太生了,要注意点。”
   戴着眼镜,身体圆胖的余子田是彰化田尾人。他从小是花农,八年前来到昆明,今年34岁,一手掌管芊卉集团在昆明的生产销售。
  1985年在台中后里成立的芊卉集团,以进出口台湾花卉球茎、种苗、种籽,与引进国外新品种与技术为主,是台湾最大的花卉种苗公司。
  11年前进驻大陆,一九九六年到广东惠州与昆明建厂。从最初27公顷到现在270公顷生产基地,芊卉已成为云南当地最具影响力的台资企业之一。

带动生产:台商催得云花开
   云南本来就有花,云南人也卖花。但让花变得有市场价值,是像芊卉这样的台资企业引领而来。
   云南现在是全中国供应鲜切花的生产大本营。根据云南花卉产业联盟统计,平均每两枝花,就有一枝来自云南。中国大陆的花卉产业快速发展,云花的产值也自1999年起上升,2003年已破十亿人民币。
   年均温十五度,气候常如二、三月的春城昆明,是一座全年游客超过一千两百万的旅游城市。 但它也曾是最贫困的县市。四千三百万人口中,超过七成是农民,十年前,逾九成农民年收入低于当年中国的人均所得。 十年前,农民以种植玉米、小麦等经济作物为主。种花的人少,一公斤花只消二块三毛人民币,多是自产自销,有花无市。
   芊卉进驻昆明,开启了「花能卖钱」的市场概念。
   为了说服农民种花,唯一的方法是「种给他们看」。余子田从引进新品种,播种、繁殖种球、育苗,到组织培养,甚至到成花开的样式、颜色,采摘,一道道向农民示范。他还发挥以往在台北花市拍卖的经验,示范花卉拍卖交易。
   台湾花农及花商在一九八七年改革开放后,就陆续进入中国大陆。与一般农产品不同,台湾花卉产业带去的不仅是品种、技术,而是一整套营运生产模式。
  2002年,芊卉在喀左南哨柏沟村建温室示范园,栽种25万株东方百合,45万个种球,当年营收达97万人民币。看到实质钞票,当地农民才相信花有市场,改作花卉,也愿意上市集卖花。配合省政府改善经济的口号,「云花」开始打出当地名号。
   目前为止,云南花卉种植总面积超过1万3千公顷,总产值达50亿人民币。据云南省政府统计,去年「云花」出口到大陆各省的总额达4150万美元,比前一年增加36.5%。
   芊卉开启云南花卉的企业化经营,也带动台商开枝散叶。到2004年底,云南省的花卉相关企业达797家。在云南的420家台商中,花卉相关产业占了一半。
台商带动云花的市场观,改善当地农民收入,也造就今日斗南花卉市场的热络。至今每天在斗南市场交易的农民,月收入从以前的300元人民币,上升到800元以上。
   浓眉大眼,土生土长的昆明人杨成,一九九八年接触芊卉董事长景文德之前,原本在斗南山脚卖面。「昆明现在80%的外来品种,都是芊卉带来的,」夹杂地方口音,一身亮橘休闲衫的杨成笑来腼腆,他现在是芊卉的供货商之一,可以稳稳赚钱。

掌握消费:新通路与新品味
   从花卉产地往东,转往全中国大陆最繁华的消费大城——上海。台商在上海,不但掌握最大的通路,也引领最时尚的品味。
   在上海最大的精文花市,接近黄昏仍门庭若市。在产地论「斤」卖的花,到了上海就用「枝」来算。一束包装十六朵、缀着金丝金粉的百合,大约卖五十块人民币。卖花的小伙子说,买花的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。
   中国大陆的鲜花消费市场正快速崛起。据官方统计,中国大陆近年花卉消费量以超过20%的速度成长,2003年产值达353亿人民币,已是台湾的十倍以上。
   而同为大城市,上海人爱面子,追流行,对新事物的接受度奇大。去年上海鲜切花的销售达4亿枝,是1992年的40倍。全市1300万人 口,平均每人每年鲜花消费量超过三十枝。
   总部在台北东区,在上海设分公司的采晨国际花艺设计公司,现在是上海中产阶级送礼、空间设计、大型展览布置的首选。 走进座落在上海长宁区虹景路的采晨,白色与原木色调与透明玻璃相映,传来阵阵幽香。各色花艺品用竹藤、陶瓷、玻璃器皿塑造各种流线设计,透露含蓄的美感。 「我们想改变上海人的消费观,」负责人邹瑞雪说,采晨试图用清淡高雅的白色与粉色,取代上海人特爱的大红大紫。 上海人的高价消费能力惊人。邹瑞雪说,同样一束设计花,台湾约800台币,这里开价约1200台币,照样供不应求。一个简单的花器,开价480元人民币,与台北有过之无不及。

打造中国第一个花卉流通平台
   除了顶极消费族群,鲜花也开始透过卖场,走入寻常百姓家。

   目前掌握最大通路的是成美园艺董事长,彰化人魏应守。1990年创立的成美,以生产与销售盆栽为主,在上海、广东、北京、沈阳等大城有十二家营销公司。它在1996年首先在海南建立热带观叶植物的生产基地,现在在当地家乐福、乐购、B&Q、宜家等大卖场设有一百多个园艺专柜,全国经销商有一千家。 今年一月,成美在上海浦南,打着「大批发、大流通、大平台」的名号,由上海政府出资1.5亿人民币,打造中国第一个花卉流通平台——华东花卉流通中心。 渡过黄浦江来到流通中心,眼前是第一期完工,占地一百三十亩的透明建筑。 在三十六度的艳阳下走进中心,顿时一阵清凉。整个中心就是1200坪的大玻璃温室,气温比外面低七度,顶层以三层遮阳板和空气间交错散热,天花板垂吊几百个圆型的自动景观造雾器。在计算机控制下,水雾自动喷洒保持温度与湿度,但只在空气逗留,不会飘下弄湿地面,与一般生产基地的单层简易花棚完全不同。 整个温室也是流通大平台。魏应守解释,平台两侧都接着海域,鲜花旺季时,只需几个人以计算机接单,鲜花港口右边从生产地进货,不用装卸,直接从左边海运出货到全国各地。

贡献花卉物流经验
   去年成美的年营业额约一亿人民币,出货四百万盆花。它也从台湾进口金钱树、菠萝花、马拉巴栗与大花蕙兰,占总体销售量的一五%。 负责上海市松江区经济发展规划的农业委员会主任封坚强说,以前新桥区有产地直销的花卉市场,但没有通路经验,成美在物流的贡献很大。 「上海是领头羊,花卉商品质量又好,应当拓大市场。但政府不能经营去做,所以找成美谈,」他一心求发展,运用最新科技,「浦南交易市场要完全现代化,人不需要碰面,用网上交易,不要再走回头路。」 两年前来台湾参访农业后,他甚至规划好要保留黄浦江上游,发展消费休闲农业。 「松江区已经太多工业,」封坚强说,「城市未来要建立在生态上,这是世界趋势。」

遍地开花?血流成河?
   台湾花卉登陆,牵起生产到销售的两端,开启经营与消费模式先河。但新品种、新技术也随之带离台湾,反过来与台湾花农竞争。 具有台湾优势的花卉品种已在大陆生根开花。台湾大千花卉集团总经理陈昌龙曾表示,以蝴蝶兰为例,在去年广东上市的六百万株之中,台湾的品种至少占八成。而像金钱树、发财树、观叶植物、加拿利海枣等花卉,近年经台商引种后,也已实施本地化生产,普遍推广种植,连一般的花农都掌握了生产技术。 「种花其实没有技术可言,」中兴大学营销系教授李皇照苦笑。大部份花卉,农民只要种籽不差,多试验几次,大多八九不离十。
   大陆花卉也开始回销台湾。大陆的蝴蝶兰、菊花、唐菖蒲与康乃馨已陆续进入台湾,与2003年相较,台湾去年出口大陆的花卉总值已经变少。 以蝴蝶兰为例,自2001年被引进大陆后,不但影响台湾蝴蝶兰出口到美、日的市场,由2003的5百万台斤降到去年460万台斤;大陆蝴蝶兰回销台湾的数量,也自2003年的1万5千台斤,去年上升到5万7千台斤。
   在昆明统一生物科技董事长、昆明台商协会总会长陈嘉雄的眼里,「蝴蝶已经崩盘了」,他压低声音,满脸痛苦。
   蝴蝶兰近年引进大陆,在官方鼓励下,民间一窝蜂抢种。今年年初,蝴蝶兰供过于求,市场需求850万株,却爆出1600万株的供应量。价格由原来每株二、三百元人民币,跌到二、三十元。像陈嘉雄这样以兰花种苗为主的台商,现在正面临严酷的生存考验。
   这也代表,被台湾视为明星产业的蝴蝶兰,已经不再有独占市场的优势。
   走进陈嘉雄的兰花生产基地,花开八朵,绽着紫红大花瓣的蝴蝶兰有上万株。现在吐着花的,大都两年前就被预订。 但在角落,也有更多被修剪过的蝴蝶兰。因为今年市场爆量,为了维持价格,很多台商不是把花丢弃,就是忍痛剪掉花梗,等待明年再卖。 来昆明十二年的陈嘉雄说,现在养兰花的台商一片低迷。连统一、中鼎生物科技等大厂商都倍感压力,「何况是单一的个体台商」,他满脸愁容,不停叹息。

不公平的竞争
   台湾花卉登陆十多年来,有成当地龙头,也有更多血本无归。
   中国大陆的制度与人心,都还未到位,台商面临许多不公平的竞争。
   芊卉副总经理余子田表示,当年芊卉首度从台湾引进非洲菊,向昆明农民示范教种时,许多农民进来参观,混乱中用手一抓,「花苞就带回去接枝了」,他很无奈。
   中国大陆在两千年时就通过种苗法,保护原生种苗,但形同虚设,「你跟他们怎么讲法」?余子田反问。当地很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农民只有中学毕业,甚至许多人只读了小学。

   十多年前,台湾花农看中大陆土地便宜,大举进军,但没想到土地面积过大,员工远在天边难以管理,很多状况意想不到,都让台商上当吃亏。
   很多台商都有共同的经验:跟了四、五年的大陆干部,最后卷款上百万人民币潜逃;要施肥的几百斤肥料发下去,过了几个月作物欠收或死亡,才发现肥料被扔到湖里;而为了偷新品种,连夜摸黑把整株原苗偷挖走的,也大有人在。
   同为台商的云南新绿花卉公司邱垂论,碰过被骗光财产的台湾花农,在大街上行乞。「我给你出机票,回台湾吧!」他看不下去。
   但最不公平的竞争,是来自国营事业。中国大陆政府出资扶持了好几家国营花卉企业,它们不计研发、水电、经营成本,价格超低,台商要在正常市场与这些企业争高下。「它们永远不会倒,」中兴大学园艺系教授简立贤表示。
   事实上,造成今年蝴蝶兰崩盘的原因,就是因为地方政府在2001年市场大好时,大量扶持民间种植,因此打坏了市场。
   地方政府也常说话不算话。以去年芊卉在昆明玉溪开办的交易中心为例,当地政府原允诺出资近两千万台币,「后来一毛钱,一毛钱也没有,」芊卉董事长景文德加重语气。玉溪市场后来草草收摊。
   因为不信任政府,许多台资企业被逼得做「一条龙」,从生产、组织培养、周边设施到销售,统统自己来。也因为如此,企业战线拉得过长,像芊卉去年营业额虽然达三亿人民币,但整体来说并不赚钱。

春城如战场
   四季如春的昆明,其实有点冷。
   九点钟才入夜的昆明,天还大亮就吃晚餐。晚上十二点开始,花市又开始热闹,花农赶着排队抢位。
   在春城打拚不如想象中浪漫。远离旅游指南的观光胜地,花卉产地其实堆肥味扑鼻,到处是指头大的肥硕苍蝇,大剌剌地飞在衣服上、包包上、饭菜上。一张捕蝇纸能捉上三、四十只,密密麻麻。
   对离乡背井的台湾花商、花农来说,每天睁开眼都是一场硬仗,与大自然抢种、抢收、抢时间。但「既然来了,就没有办法回头,只能一直往前走,」陈嘉雄十二年来没有休息,余子田长出了白头发。
   无论在高山、平地,或是热如火窟的繁华上海,台湾花卉业者在大陆拓荒,开花,同时也受伤。
   而他们的经验,能不能借镜回台湾,为台湾花卉带来春天,冲出另一片市场?